指尖还沾着咖啡渍 —— 刚把马克杯放在办公桌角,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的 “嗒” 声还没散,身体就突然陷进了一种奇怪的滞涩里。不是椅子塌陷的失重,也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的趔趄,更像穿过一层晒透的旧棉絮,每一寸皮肤都能摸到空气里的 “颗粒感”,连呼吸都变得粘稠。
我低头看手,咖啡渍还在,指甲缝里昨天修打印机蹭的墨痕也在,可办公桌的边缘开始模糊,像是被水洇开的画。原本亮着的电脑屏幕暗下去,不是关机的黑,是那种发灰的、没有光泽的暗,连同事敲键盘的 “嗒嗒” 声都在慢慢褪色 —— 先变成远处的回声,再变成细碎的 “沙沙” 声,最后彻底消失,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,在耳朵里敲得越来越响。
脚下的地毯最先不对劲。办公室铺的是浅灰色短绒毯,踩上去软而密,可现在脚底传来的触感,是带着潮湿的粗糙,像是浸过雨的旧麻袋,指尖蹭到裤腿时,还能摸到纤维里嵌着的硬粒,凑近闻,是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,不是办公室打印机旁的油墨香,也不是楼下便利店刚烤的面包香,是一种 “没有时间” 的味道。
我想喊同事的名字,嘴刚张开,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已经变了。不是瞬间的切换,是像老相机对焦一样,一点点清晰:黄色的墙壁,泛黄的程度不均匀,像是被太阳晒了十几年的旧报纸;头顶的荧光灯在闪,亮的时候惨白,能照出墙壁上细微的裂纹,暗的时候又把影子揉成一团,贴在地上像摊化不开的墨;脚下是刚才那片潮湿的地毯,延伸向看不到头的走廊,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,门把手是生锈的黄铜色,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我还保持着 “刚放下马克杯” 的姿势,手悬在半空,指尖的咖啡渍还没干,可那只马克杯,连同我的办公桌、同事、整个办公室,都像被橡皮擦过一样,消失得没了痕迹。我试着往前走一步,鞋底蹭过地毯的声音很响,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,然后又弹回来,落在我耳边 —— 原来 “孤独” 是有声音的,是自己的脚步声在无人回应时的回音。
我开始想,我是谁?刚才在办公室里,我是 “负责第三项目的策划”,是 “早上买了美式咖啡没加糖的人”,是 “昨天和妻子约好晚上吃火锅的丈夫”,可在这里,这些标签都没了意义。没有项目要做,没有咖啡可以喝,没有妻子的短信会弹出来,甚至连 “时间” 都没了参照 —— 荧光灯的闪烁没有规律,口袋里的手机黑屏,按电源键也没反应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和 “现实” 相关的能量。
我沿着墙壁走,指尖划过黄色的墙皮,能摸到裂纹里的灰尘。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样,生锈的黄铜把手,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旧纸片,我试着拧过其中一扇,把手 “吱呀” 响了一声,却纹丝不动,像是被焊死在了门上。门后传来过声音,一次是孩童的笑声,清脆得像风铃,可我贴在门上听,笑声又变成了纸片摩擦的 “沙沙” 声;还有一次是女人的叹息,很轻,像吹过窗缝的风,可我刚想回应,叹息就没了,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,混着荧光灯的电流声,在走廊里飘着。
我突然意识到,或许这里不是 “另一个空间”,而是现实世界的 “褶皱”—— 就像一张纸被揉皱后,褶皱里藏着的那些看不见的缝隙,而我,恰好掉进了这道缝隙里。之前我总以为 “存在” 是确定的,是有工作、有家人、有日常可以证明的,可在这里,没有这些,我还算是 “我” 吗?我的记忆还在,我记得妻子的脸,记得项目的方案,记得咖啡的味道,可这些记忆,会不会只是我用来确认 “我是我” 的幻觉?
有一次,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面镜子 —— 不是挂在墙上的,是嵌在地面里的,像一块碎掉的玻璃,能照出我的影子。我蹲下来看,影子里的我头发乱了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可眼神里还有一点亮,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 “不甘”。我对着影子笑了笑,影子也跟着笑,嘴角的弧度一样,眼角的细纹也一样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哪怕没有现实的标签,哪怕被困在这道褶皱里,“我” 的存在,也从来不是靠别人或外界来证明的 —— 是我记得的那些事,是我还在思考 “我是谁” 的念头,是我还想再喝一口美式咖啡、再和妻子吃一顿火锅的渴望,这些才是 “我” 存在的证据。
荧光灯又开始闪了,这次暗下去的时间比之前长。我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墙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没有害怕,也没有绝望,只是在想,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,都有这样一道 “褶皱”——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,是那些让你怀疑自己、找不到方向的时刻。而掉进褶皱里的人,要做的不是等着被 “拉回去”,而是在褶皱里,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 “存在” 的证明。
我又开始沿着墙壁走,这次脚步慢了些,指尖划过墙皮时,会特意在裂纹里多摸一会儿。我知道或许找不到出口,或许永远困在这里,可我还是想走下去 —— 不是为了回到现实,是为了确认,哪怕在这道褶皱里,我依然是 “我”,依然有属于自己的、不会被磨灭的 “存在”。